浪仔是海的知音,潮汐是他最熟悉的节拍,晨光微熹时,他随潮涨出海,船舷与浪花低语,网眼在潮汐的牵引中舒展,如海浪的掌纹,他读懂潮汐的呼吸——涨时追鱼群,落时拾贝踪,指尖沾着咸涩的海风,网起时银鳞闪动,是海与人的默契共舞,这场捕鱼记,不仅是渔获的收获,更是浪仔与潮汐、与海的千年对话,每一网都盛着海的馈赠与生命的脉动。
天还没亮透时,浪仔已经把竹筏推下了海。
咸腥的海风裹着晨雾扑在脸上,带着潮汐特有的凉意,他赤着脚踩在浸水的礁石上,脚底被牡蛎壳划开细小的口子,他却浑然不觉,只盯着远处海面上那片模糊的灰蓝——那是他熟稔了一辈子的“战场”,也是他活命的根。
浪仔不是浪荡子,是村里人给他的外号,打小跟着爷爷在海上漂,十几岁就能独自驾驭竹筏,双手比眼睛还快,撒网时网口在空中划出的弧线,比村里姑娘的裙摆还好看,有人说他“浪”,是因为他总爱顶着最大的浪往深海里闯,别人不敢去的暗礁群,他偏要去,说“鱼都躲在浪窝子里,怕什么浪”。
今天他起了个早,要赶着“潮头水”下网,爷爷说过,潮汐是大海的呼吸,涨潮时鱼群跟着水流往岸边跑,退潮时又带着饵料往深海去,只有掐准了潮头,网才能撒在鱼群里,浪仔蹲在竹筏上,手指插进海水里,感受着水流的方向——凉,但带着点细微的暖,是潮头要来的信号,他猛地站起来,竹筏跟着晃了晃,他却稳如磐石,手臂一扬,银白色的渔网“哗”地一声撒开,在空中绽开一朵巨大的花,然后稳稳地落进水里,像给大海盖上了一层薄纱。
接下来是等。
浪仔坐在竹筏上,叼着一根草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,海浪拍打着竹筏,发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声响,像大海在跟他说话,远处有几只海鸥盘旋,叫声尖锐,他心里一动:“有戏。”
果然,没过一会儿,水面下开始泛起细密的泡泡,网绳开始轻轻颤动,浪仔丢下草根,双手紧紧攥住网绳,慢慢往回拉,一开始很轻,像拉着一片羽毛,渐渐地,网绳变得沉重起来,能感觉到里面鱼群的挣扎——它们撞着网,发出“噼里啪啦”的声响,像一群急着要回家的小孩。
“起来了!”浪仔低吼一声,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,青筋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凸起,竹筏随着他的拉扯微微倾斜,网口一点点露出水面,银光闪闪的鱼群在网里蹦跳,带起一片水花,鲳鱼背上的鳞片在晨光下闪着蓝光,带鱼的尾巴甩得像鞭子,还有几条皮皮虾,蜷着身子,挥舞着钳子,像在跟他示威。
浪仔咧开嘴笑了,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,他把鱼倒在竹筏上的鱼篓里,鱼篓立刻“咕咚”一声沉下去不少,他抹了把脸上的海水,咸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,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甜。
正准备收网,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响,浪仔抬头一看,海平面上已经涌起一道灰白色的浪墙,像一座移动的山,正朝着他压过来,是“疯狗浪”!他心里一紧,赶紧把竹筏往岸边划,可浪头来得太快,眨眼间就到了眼前,竹筏像一片叶子被卷了起来,浪仔死死抓住网绳,任由浪头把他抛上又摔下。
海水呛进他的鼻子,眼睛被刺得生疼,他却一点不慌,爷爷教过他,遇到疯狗浪不能硬抗,要顺着浪势漂,像一片海草,柔软但坚韧,他抱紧竹筏,浪头砸下来时,他把头埋进臂弯,只听见耳边呼啸的风声和浪涛的怒吼。
不知过了多久,浪头终于过去了,浪仔吐出一口海水,抬头看时,竹筏已经漂到了一片礁石群附近,他借着浪势把竹筏划过去,抓住一块礁石喘了口气,回头望去,刚才的海面已经恢复了平静,只有几片泡沫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他笑了,抹了把脸,重新把网撒进礁石缝里,他知道,大海就是这样,有时温柔得像姑娘,有时凶悍得像野兽,但只要摸透了它的脾气,就能从它怀里掏出宝贝来。
夕阳西下时,浪仔的竹筏上装满了鱼,他把竹筏拖上岸,鱼篓里的鱼还在蹦跳,鳞片在夕阳下闪着金光,村里的孩子们围了过来,欢呼着帮他抬鱼,女人们则拿着竹篮,等着买最新鲜的海货。
浪仔坐在沙滩上,看着满舱的鱼,又看了看远处的大海,海风卷着腥味吹过,他的脸上带着疲惫,眼睛里却闪着光,他知道,明天一早,他还会推着竹筏下海,继续跟着潮汐跳舞,继续跟大海要生活。

因为他是浪仔,是大海的儿子,而捕鱼,就是他与这个世界对话的方式。
